“后母戊”是鼎嗎?
黎云昆
國家博物館現(xiàn)陳列了一個方青銅大鼎,后母戊鼎(名稱尚存爭議),這是目前所知中國古代最重的青銅器(圖1)。
圖1
這件青銅器的確是名副其實的國寶。
但“后母戊”是鼎嗎?
我們先來看看,什么是鼎。
鼎最早是食器。民以食為天,食器在人們的生活中占據(jù)著非常重要的位置。
除了鼎之外,重要的食器還有簋(稻飯、梁飯),甗(蒸食器),登(肉羹),豆(盛放干食或湯、羹類),铏(盛和羹),簠(盛放黍、稷、粱、稻)等。
在這些食器中,鼎是專門用來烹煮肉和盛貯肉類的器具。
由于肉食在食物中的檔次最高,且烹煮肉類的器具體量最大,所以鼎在食器中的地位最高。
當(dāng)然,以鼎為食器的絕不是普通老百姓。普通老百姓有吃的就已經(jīng)不錯了,偶爾吃一頓肉,也不會用鼎去煮。
王公貴族吃食便要遵守一定的禮數(shù),必須有鼎。周公旦《周禮·天官冢宰·宮正·外饔》載:“王日一舉,鼎十有二,物皆有俎,以樂侑食。膳夫授祭,品嘗食,王乃食?!?/p>
作為王,每天早晨都要殺牲盛饌,此為“一舉”。吃時要列十二座鼎,十二鼎分為牢鼎和陪鼎。牢鼎九個,是正鼎,指“牛一、羊二、豕三、魚四、臘五、腸胃六、膚七、鮮魚八、鮮臘”(宋·王應(yīng)麟《玉海卷八十八》),陪鼎三個,指“膷(牛肉羹)一、臐(羊肉羹)二、膮(豬肉羹)三”(同前)。
鼎除了煮肉外,有時也用來燒開水,貯酒、焚香、甚至煮人。
古本《竹書紀年》載:“夷王……三年,王致諸侯,烹齊哀公于鼎?!饼R哀公就被周夷王用鼎烹了。當(dāng)然,烹后是不是被吃掉了,就不得而知了。
鼎不僅有其實用的功能。而且也是重要的祭祀用品。
古人認為,祖宗神靈、天地山川、日月星辰的存在對人們的生活會發(fā)生重大的影響。因此,必須在一定的時間通過敬獻各種精美的食物對其進行祭祀。
《漢書》載:“鼎,宗廟之器,主器奉宗廟者長子也。”元毛應(yīng)龍《周官集傳》也載:“廟中以祭為主,而祭以鼎為主也?!?/p>
在所有的食器中,鼎是最重要的,因此,在祭祀中,鼎自然成為主器。
鼎不僅是祭祀的重器,而且鼎也是國家的象征和君王的重器。
《史記·孝武本紀》:“大帝興神鼎一,一者一統(tǒng),天地萬物所系終也。黃帝作寶鼎三,象天地人也。禹收九牧之金,鑄九鼎?!?/p>
大帝也稱泰帝,即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伏羲。伏羲、黃帝、禹建鼎,均有一統(tǒng)天下之意。這種鼎已經(jīng)不是一般的食器,也不是一般的祭器了,它代表了國家,代表了政權(quán)和君王。
伏羲與黃帝鑄鼎的故事,聽起來更像神話,但禹鑄鼎的故事卻影響了后世的歷史進程。
禹得天下以后,將天下分為九州島,鑄九鼎以代天下。商朝取代夏朝后,又將九鼎移至商朝首都,周滅商后,又遷九鼎于周朝首都。東周時,王室衰落,有實力的諸侯開始覬覦王權(quán),于是發(fā)生楚莊王“問鼎之輕重”之事,后又相繼演繹出秦、楚、齊諸侯爭奪九鼎事,但終究未能得逞。最后,秦滅周,又將九鼎遷入咸陽。但不知何故,至秦始皇統(tǒng)一六國時,九鼎竟不知所終。
夏商周三代以九鼎為傳國之寶的故事,《竹書紀年》做了詳細的記載:“(湯)二十七年,遷九鼎于商邑。……(周武王十五年)冬,遷九鼎于洛。”時間、地點、事由均明確無誤。此外,《春秋左傳》、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也均有記載,此事當(dāng)屬不虛,盡管將鑄造九鼎的事被推演至禹時可能有點早,但商、周時鑄九鼎,則是完全有可能的。
鼎作為國家政權(quán)的象征自此已然深入人心。后世的定鼎、卜鼎、鼎定、寶鼎、遷鼎、移鼎、卜鼎、竊鼎、窺鼎、破鼎等詞語基本來源于此。
那么,如何來定義鼎呢?
漢許慎《說文解字》載:“鼎,三足兩耳,和五味之寳器也?!?/p>
許慎在此說得很清楚,作為鼎,必是三足兩耳,其功用為食器(圖2)。
圖2
為什么一定是三足呢?
學(xué)過初中幾何的都知道,三點成一個平面。三條腿鼎器物最為穩(wěn)定。
鼎為三足,自古以來已經(jīng)成為人們的共識。
《史記·韓信淮陰侯列傳》載,齊人蒯通知天下權(quán)在韓信,便去說服韓信:“當(dāng)今兩主之命,縣(懸)于足下。足下為漢則漢勝,與楚則楚勝。臣原披腹心,輸肝膽,效愚計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誠能聽臣之計,莫若兩利而俱存之,叁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勢莫敢先動?!?/p>
蒯通告韓信,與項羽、劉邦鼎足而居,三分天下。此文可知,鼎為三足,不需多加解釋。
后來的魏蜀吳的三足鼎立,以及鼎足之勢、鼎足三分、鼎足而三、鼎足而立,也都是這個道理。
這就是說,鼎是三足的。
鼎有四足的嗎?
有。但不多,不是主流。
中國之大,各地風(fēng)俗、制度不一,很難保證大家都遵循一個規(guī)矩。
四足的鼎,多為圓鼎,以其便于舀取食物。
明·董斯張《廣博物志四庫本》載“廢帝賀,以天鳳六年登位,廢為?;韬睿T一小鼎貯酒,其形若甕,四足,受二斗。”由此鼎“其形若甕”可知,此鼎雖為四足,但是圓鼎。
保利藝術(shù)博物館現(xiàn)藏有一四足圓鼎,名“夔龍紋四足圓鼎(西周)”,鼎上銘文確有“鼎字?!贝硕槭称?,就是比一般的鼎多了一條腿。
另據(jù)王光堯《世所罕見的四足圓鼎》(《紫禁城》1992年05期)載,故宮博物院中也有明朝崇禎年間鑄造的四足圓鼎“敬一主人器”。這也是多了一條腿的圓鼎食器。
圓鼎有利于食物鼎烹煮和食物殘留鼎清洗。
鼎有方的嗎?
也有。
《春秋公羊傳注疏》載“鼎三足則圓,四足則方”《墨子》載“鼎成四足而方。”即四足的鼎,一定是方的,而不是長方的。
左丘明《春秋左傳》載:“韓子祀夏郊,晉侯有間,賜子產(chǎn)莒之二方鼎?!比龂鴧琼f昭注:“方鼎,鼎方上也?!鼻鍖O詒讓《墨子閑詁》進一步作注:“韋昭以左氏說莒之二方鼎,乃謂其上則方,其下則圓。”由此可知,此方鼎上方下圓,以便于取食食物,且不留死角。
山西博物館均藏有一四足方鼎(圖3)。由圖可知,雖名方鼎,但其下部均做圓滑處理,以利食物鼎烹煮,同時,不使鼎中存在死角,以防食物殘留其中。因此,此四足方鼎當(dāng)為食器。
圖3
地壇也有方的鼎。明呂震《宣德鼎彛譜卷六》載:“郊壇方澤后土皇地祇髙皇后配享,供奉坤宮卦象鼎二座。仿周易后天八卦圖鼎,髙二尺四寸,耳髙二寸二分,腹深一尺九寸三分,足髙九寸一分,腹徑一尺五寸七分,長徑一尺八寸,兩耳,四足,體方,重二十七觔六兩十二,煉洋銅鑄成,周身赤金,純裹細钑,卦象水紋?!斌w方自然就受熱均勻,便于烹飪。
判別是鼎還是爐鼎標準,很簡單,那就是鼎是食器。
那么,“后母戊”是鼎嗎?
顯然不是。
如果“后母戊”是用來烹煮肉食的,那么,四腿支撐會有不穩(wěn)的問題。在整個煮肉過程當(dāng)中,烈火熊熊,鼎水沸騰,鼎中之物,上下翻滾,此時做煮肉的器具如若支力不穩(wěn),最易發(fā)生晃動或傾翻的危險。
其次,“后母戊”長110厘米、寬79厘米,長寬比1.4:1,在其下方燃燒柴木所生的熱量便很難將長方體的青銅器具均勻加熱,尤其是處在四個下部的角落位置。很可能中部的肉已經(jīng)煮爛了,四個角落的水都沒有燒開。反觀銘文為鼎的四足方鼎,大多長寬比近于1:1,而且下部多做圓滑處理,這樣處理方可作為食器。
再次,若作食器,四個角落的食物殘留很難清洗干凈,日久則腐敗發(fā)臭。
最后,鼎有調(diào)和五味鼎功能,一個長方體的“后母戊”,如何攪拌以調(diào)和五味?
“后母戊”若不是鼎,那是什么?
“后母戊”是爐。
清代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載:“(爐)方爐也。方對下圜言之。凡?炭之器曰爐。”
?,燒意。即爐是方的,內(nèi)中放置燃料和可燃物。
爐不是食器,因此并不一定要求器物內(nèi)部平整光滑圓通?!昂竽肝臁眱?nèi)部未做平滑處理,因此不可能是食器。
古人在祭祀時不僅要殺牛宰羊,而且要焚燒柴木,以便升煙上天,迎神下降,還要焚燒香草,以香祭神。
爐中所放是柴木和香草,故為長方體,以便放置。
燃燒后爐內(nèi)所剩為煙灰,不會腐敗發(fā)臭,不需清洗。
因此,“后母戊”只能是爐,不可能是鼎。
“后母戊”最初也是被稱作“爐”的。
“后母戊”最先見諸報端,是1946年10月27日的《申報》。當(dāng)時的報道題目就是“最近出土的祭爐”。
順便說一句,現(xiàn)在很多地方將四足的爐作為鼎,置于城市中心廣場,以作為國家江山穩(wěn)固和社會穩(wěn)定的象征,實則大繆矣!
四條腿是不穩(wěn)的,不穩(wěn)如何可以成為國器。
北京安定門大鼎,1978年始建于原安定門城門舊址上,當(dāng)時立的銅鼎是四足的。后來改為現(xiàn)今的三足銅鼎,鼎下刻有“安定”二字,寓意“安定團結(jié),國泰民安”(圖4)。
只有三足,才能安定!
圖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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